中央銀行析川普2.0政策：全球經濟波動加劇，台商布局加速重組

根據中央銀行楊金龍總裁於2025年6月21日參與財團法人亞太金融研究發展基金會與國立陽明大學資訊管理與財務金融學系共同主辦的「第19屆金融與經濟政策研討會」所發表的「川普2.0貿易政策：問題、影響與挑戰」演講內容指出，面對美國長期貿易逆差、財政惡化及製造業外移等問題，美國總統川普重返執政後(簡稱川普2.0)，不僅延續其首次任期(簡稱川普1.0)政策，更採取激進關稅措施，冀望「讓美國再次偉大」(Make America Great Again, MAGA)。然而，川普2.0貿易政策的反覆不定，正進一步加深全球經濟金融環境的波動性，使全球已邁入「大波動時代」(Great Volatility era)。德國央行總裁Joachim Nagel更指出，「當前能確定的，就是不確定性本身」，凸顯川普2.0貿易政策帶來的廣泛不確定性，恐對全球經濟金融秩序產生深遠影響。

對全球化的影響

美國過去曾是全球化的主要推動者，但隨著中國加入WTO後在全球GDP份額升高，成為全球化最大獲利者。反觀美國等先進經濟體雖力倡自由貿易，卻未能從中獲取最大利益，其GDP占全球GDP份額相對下降，製造業外移及藍領勞工就業機會流失等問題浮現。2008年全球金融危機後，反全球化思維興起，尤其中國崛起侵蝕美國利益，使得美國自歐巴馬總統時期即推動製造業回流與「再工業化」政策。在川普1.0任期內，更落實「美國優先」理念並發動美中貿易戰。拜登總統時期雖延續美中競爭態勢，提出「新華盛頓共識」，強調戰略物資自主化與供應鏈去風險。在這些政策下，美國GDP占全球GDP份額持續上升，預期2025年將升至26.3%。相對地，中國GDP份額則自2021年高點回降，預期2025年降至16.5%。

川普2.0延續雙邊談判與高關稅政策，預期將加劇全球保護主義，使全球化更趨向零碎化。在新政下，美國平均有效關稅稅率將躍升至二戰後最高，全球貿易壁壘增加，恐導致全球生產效率下降，引發供給面通膨壓力，進一步使全球經濟成長減速。

對全球金融市場的影響

川普總統上任後，美國政策不確定性大幅增加，特別是2025年4月宣布實施「對等關稅」(reciprocal tariffs)後，貿易政策不確定性攀升，導致市場對美元資產及債信產生疑慮，金融市場大幅波動。匯市方面，美元指數自2025年以來呈明顯下跌；債市方面，10年期美債殖利率在4月走升，後因美國經濟動能放緩而回穩。股市與VIX恐慌指數方面，對等關稅宣布後，市場擔憂對供應鏈全球化程度高的科技業造成衝擊，那斯達克指數重挫，VIX恐慌指數飆升。嗣因美國延後對等關稅措施，並與中國達成暫緩互徵高額關稅協議，緩解金融市場恐慌情緒，並激勵那斯達克指數反彈。

對國際貨幣制度的影響

川普2.0貿易政策衝擊以美元為核心的國際貨幣制度。川普總統認為美國財政及貿易雙赤字擴增，係美元「過度負擔」(exorbitant burden)，而非「過度特權」(exorbitant privilege)。因此，川普2.0貿易政策主張美國應採強硬貿易談判手段，檢討各國關稅及非關稅措施，提出高額對等關稅，甚至傳出將推出類似「廣場協議」(Plaza Accord)的多邊匯率協議，以及將美債轉換為超長天期工具等債務重組策略。

由於川普數度批評Fed貨幣政策已引發外界對Fed獨立性的擔憂，加上川普2.0的貿易政策走向使投資者對持有美國公債產生遲疑，以及川普預算案「大而美法案」(One Big Beautiful Bill Act)恐使美國債務膨脹太快，不利美國主權債信前景，均使以美元為核心、以美國債信為基礎的國際貨幣制度受到不小衝擊。儘管如此，外界認為部分川普官員構思的解決方案(包括加徵關稅、弱勢美元、債務重組)實施可能性低，因其恐破壞金融市場穩定並削弱美元國際地位。在可預見的未來，美元國際地位仍難以撼動。目前美國已改採較溫和對外貿易政策，並強調將維持債信，有助市場回穩並維繫美元國際地位。此外，全球金融市場仍高度倚賴美元資產，美國經濟及金融市場規模現居全球第一，美元在價值儲藏功能亦具支配地位，且美國金融市場深度與廣度足以胃納全球超額儲蓄，短期間「去美元化」(de-dollarization)並不容易。

關稅政策無法解決美國貿易巨額逆差

全球經常帳(貿易帳)失衡的矯正，不能倚賴單一國家。美國長期貿易逆差的根本原因在於民間儲蓄不足，無法支應龐大的政府財政赤字，亦即長期面臨雙赤字(Twin Deficit)問題。若其民間部門需求續強且財政赤字持續惡化，則難以透過關稅政策解決其貿易巨額逆差。實證研究亦顯示，川普1.0時期的關稅政策效果不佳，不僅導致部分進口來源移轉，未能縮減貿易逆差，且成本多轉嫁至進口商及消費者，加重中低所得家庭負擔，不利通膨控制，對美國經濟的負面效應顯著。

解決全球經常帳失衡問題，順差國與逆差國均應共同肩負責任。美國財政部匯率政策報告曾指出，順差國應致力增加需求，例如增加投資及消費，並擴大社會安全網；逆差國則宜增加儲蓄，撙節財政支出或進行財政重整，降低消費等國內需求，縮減經常帳逆差。

台灣超額儲蓄問題

台灣長期以來超額儲蓄偏高，主因國民儲蓄率走高而國內投資率偏低。由於少子女化及人口老化嚴峻，工作所得人口萎縮不利消費成長，致儲蓄率維持高水準。儘管近年美中貿易摩擦帶動台商擴大在台投資，以及台灣半導體業者持續投資先進製程使投資率回升，但儲蓄率上升幅度更大，致超額儲蓄仍高。2025年台灣超額儲蓄預期將逾4兆元。為因應此問題，民間部門可增加消費與投資；在財政穩健前提下，政府可適度採行擴張性財政政策，提振公共投資，以激勵長期經濟成長動能，並減緩龐大的超額儲蓄。

台灣產業因應經貿變局

因應美中爭端及供應鏈安全，台商供應鏈加速重組，推動多元布局與在地化生產。2018年起，台商擴大在台、東協及美國的產能。隨著台商多元生產布局，台灣廠商外銷訂單中，在台灣生產的比重已超過5成；近年在中國生產比重下降，在東協及印度、歐美生產比重則均上升。美國對台灣高科技產品需求殷切，使台灣出口市場結構由過去集中在中國，轉變為中國、美國及東協市場並重。在睽違逾30年後，2025年以來美國超越中國，再度成為台灣最大貿易出超來源國。

台灣為小型開放經濟體，生產資源有限，台廠宜持續國際化布局，並鞏固在全球供應鏈中的關鍵地位。川普2.0貿易政策強化關鍵物資本土製造，將促使台商擴大赴美投資；同時，美國以高關稅全面防堵中國貨品借道違規轉運，均使廠商面臨供應鏈再次調整壓力。

本國銀行國際化

本國銀行海外布局早期為參與國際金融市場，其後主要跟隨台商供應鏈移轉而調整。近年布局重點已由中國轉向新南向國家，特別是東協國家。截至2024年底，本國銀行共設立175家海外分支機構，其中以新南向國家共66家最多，其次為中國30家、美國27家及香港20家。隨新南向國家分支機構增加，資產規模亦快速成長，2024年底達2.33兆元，較2015年底成長2.13倍。此外，獲利亦大幅成長，2024年其占海外獲利之27.9%，成為本國銀行海外獲利的重要來源。在川普2.0貿易政策強化美國製造下，將促使台商擴大赴美投資，再次牽動台商直接投資的版圖。預期本國銀行將跟隨台商腳步進一步調整全球布局，提供充分金融支援以因應世界變局的挑戰。

中央銀行因應策略

面對川普2.0貿易政策帶來的高度不確定性與擴大的匯率波動，中央銀行將持續促進外匯市場有序運行，維持新台幣匯率動態穩定。由於金融自由化與全球化以來，國際資金移動巨額且頻繁，匯率主要由金融帳決定。例如，2024年台灣外資及本國資金進出，為商品貿易外匯收支之19.3倍，顯示短期跨境資本移動已成為新台幣匯率升貶的重要因素。因此，單憑匯率調整貿易失衡有其限制。

新台幣匯率由外匯市場供需決定，無法同時滿足所有個別參與者或特定產業的期待。儘管近期新台幣對美元匯率波動幅度略擴大，但多低於其他主要貨幣。台灣出口深受國外需求影響，且近年台灣出口競爭力提升，有助減緩新台幣匯率波動對產品競爭力的影響。

在貨幣政策方面，面對川普2.0貿易政策的高度不確定性，中央銀行將採取更審慎的態度來評估貨幣政策立場，並維持可信度與強化溝通。例如，Fed主席Powell表示在不確定環境下適合採觀望態度謹慎行事。央行須採取較廣泛的風險管理方法，強化運用情境分析，並維持其可信度及通膨預期的穩固制約，俾鞏固大眾信任。同時，為使大眾理解經濟金融的不確定性，央行須強化對外溝通。

結語

川普2.0政策雖旨在降低貿易逆差、促進投資、振興本土製造業、確保國家安全並提高美國經濟成長潛力，但外界對此多持保留意見。其財政政策聚焦於短期經濟激勵，無法有效撙節開支，恐擴大財政赤字與所得差距，加劇美國財政可持續性風險。更全面性的關稅政策不僅無法解決結構性問題，更將衝擊美國經濟，並恐進一步影響全球貿易與經濟前景。前英國央行總裁Mark Carney指出，當不確定性很高時，政策制定者應冷靜客觀評估前景與風險，制定降低風險、抓住新機會的計畫並對外溝通，同時避免因政策框架承諾不明造成的混亂。面對川普2.0貿易政策帶來的廣泛不確定性，維護政策穩定與可信度，並強化金融與財政韌性，至關重要。

圖資來源：中央銀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