央行向葛林斯班致敬：美聯準會傳奇百歲離世，自由放任信仰留下歷史功過

根據中央銀行粉專在2026年7月3日發布的文章，美國聯準會前主席葛林斯班日前因帕金森氏症併發症辭世，享壽100歲。他曾執掌聯準會長達18年半，時間自1987年8月11日至2006年1月31日，歷經4位美國總統，任期之長在歷史上僅次於前主席馬丁的18年10個月。

這名傳奇央行家出生於1926年3月6日，在紐約單親家庭長大。他年輕時曾就讀音樂名校茱莉亞學院並擔任爵士樂薩克斯風手，後因在演出空檔閱讀金融與商業書籍，深感經濟學比音樂更有前景，於是改至紐約大學攻讀經濟，分別於1948年與1950年取得學士與碩士學位。他在1974年接受邀請出任白宮經濟顧問委員會主席，自此開啟通往聯準會主席大位的轉捩點。

在1987年，雷根總統任命葛林斯班接替伏克爾出任聯準會主席。上任不到2個月即遭遇美股「黑色星期一」股災，他迅速提供市場流動性以穩定金融體系，成功建立市場對聯準會作為最後防線的信心。此後他帶領美國度過1997年亞洲金融危機、1998年長期資本管理公司倒閉事件、網路泡沫破裂與911恐怖攻擊等多項重大考驗，更締造低通膨與低失業的「大溫和」黃金時代。

除了危機處理，葛林斯班也以含糊其辭的「葛氏風格」聞名。他堅信央行不應以明確言論干擾市場，曾留下1句名言：「如果你們認為確切地理解了我講話的含義，你們肯定是對我講的話產生了誤解。」這種風格甚至延續至私生活，在與記者妻子相戀近12年後，他以「妳想辦一場小型婚禮，還是大型婚禮？」委婉求婚。

此外，他在1996年12月提出「非理性榮景」警語，成為金融史最具代表性的資產泡沫預言。市場也因聯準會多次在動盪時出手救市，形成一旦股市下跌聯準會便會進場支撐的「葛林斯班賣權」預期。

然而，2008年全球金融危機徹底重創他的歷史定位。葛林斯班因過度信任金融創新與市場自律，低估金融體系累積的系統性風險，最終導致世紀金融海嘯爆發，重創全球經濟。他在2008年美國國會聽證會中坦承，自己長期深信金融機構會基於自身利益保障股東與企業的市場理念「存在缺陷」。

台灣中央銀行對此指出，葛林斯班的決策經驗與教訓，至今仍是全球央行的重要借鏡。央行也將他與台灣前央行總裁彭淮南進行對比。2人皆不迷信模型，認為央行決策應奠基於實體經濟觀察、數據分析與實務經驗，且同樣崇尚限制性的權衡而非僵化法則。

不過，2人的經濟信仰與政策理念存在根本歧見。葛林斯班奉行自由市場主義，支持金融自由化與創新，相信市場具自我調節能力。相反地，彭淮南對市場機制自動調整機能與金融創新效益持保留態度，主張市場機制失靈時政府應積極介入，如在亞洲金融危機期間果斷關閉新台幣無本金交割遠期外匯(NDF)。

在泡沫防範上，葛林斯班與時任聯準會理事柏南克主張在資產泡沫破裂後再進行清理，而彭淮南則引葛林斯班的慘痛教訓為戒，堅信等到泡沫破裂往往必須付出更高昂代價。彭淮南主張採取預防性措施，當台灣房市出現過熱跡象時，便多次主動且及時實施不動產信用管制，限制貸款成數並緊縮房貸，事前防範房價泡沫，有效降低金融穩定風險。

【今天向誰致敬：葛林斯班曾擔任Fed主席長達18年半，日前以100歲高齡辭世；他從被譽為「經濟大師」跌落神壇，坦承過度相信金融創新犯下大錯！】

本（2026）年6月22日，前Fed主席、被譽為「經濟大師」（Maestro）的葛林斯班（Alan Greenspan）因帕金森氏症併發症辭世，享壽100歲。他曾擔任Fed主席長達18年半（1987年8月11日~2006年1月31日），歷經雷根（Ronald Reagan）、老布希（George Herbert Walker Bush）、柯林頓（Bill Clinton）及小布希（George Walker Bush）等4位美國總統；任期僅次於馬丁（William McChesney Martin）的18年10個月（1951年4月2日~1970年1月30日）。

葛林斯班堪稱是全球最具影響力的中央銀行家之一。他在全球的影響力足以與美國總統匹敵，但因誤信金融市場的自我調節能力，最終成為他生前遭受爭議的致命弱點。

放下薩克斯風，坐上Fed主席大位

葛林斯班於1926年3月6日出生在紐約，是家中獨子。5歲時父母離異，之後由母親獨自扶養長大。母子倆與外祖父母同住在曼哈頓華盛頓高地一間狹小的公寓裡。當時正值經濟大蕭條（Great Depression）時期，母親在家具行工作，以維持家計。

在母親的鼓勵下，葛林斯班自青少年時期便展現音樂天分，精通單簧管，並就讀喬治華盛頓高中。當時，美國前國務卿季辛吉（Henry Kissinger）是該校的高年級生，但兩人直到30年後才相識。原本有意從軍的葛林斯班，因體檢發現疑似肺結核病灶，未能獲准加入美國陸軍，遂進入著名的茱莉亞學院（Juilliard School）學習音樂，並曾在舞廳擔任爵士樂隊薩克斯風樂手。

葛林斯班常在演出空檔，閱讀圖書館借來的書。他於1989年接受《紐約時報雜誌》（The New York Times Magazine）專訪時指出：「有一天借了本商業、金融或股市相關的書，發現真的特別迷人。」這使他意識到經濟學可能比音樂更有前景，於是離開茱莉亞學院，改就讀紐約大學（New York University），並陸續於1948年及1950年取得經濟學學士、碩士學位。1950年代，葛林斯班在哥倫比亞大學（Columbia University）攻讀經濟學博士，師從後來擔任Fed主席的伯恩斯（Arthur Burns）。然而，隨著他創辦的經濟預測公司大獲成功，他決定中斷學業，全力衝刺事業。直到1977年，紐約大學採認葛林斯班過去發表的多篇研究成果充當博士論文，並授予其經濟學博士學位。

儘管葛林斯班在1968年曾擔任共和黨總統候選人尼克森（Richard Nixon）的經濟政策顧問，但他一直拒絕在白宮任職的邀約。直到1974年，在指導教授、時任Fed主席伯恩斯等人的力勸下，他接受福特（Gerald Ford）總統邀請，出任白宮經濟顧問委員會（Council of Economic Advisers）主席。這是葛林斯班首次出任美國政府重要經濟職務，也成為他日後走向Fed主席的重要轉捩點。

葛林斯班的Fed時代：救市、模糊語言與市場警語

1987年，雷根總統任命葛林斯班接替伏克爾（Paul Volcker），展開長達18年半的Fed主席生涯。他上任不到兩個月，美股便爆發「黑色星期一」（Black Monday）股災。他迅速向市場挹注流動性，成功穩住金融體系，也建立起市場對Fed作為最後防線的信心；之後又帶領美國度過1997年亞洲金融危機、1998年長期資本管理公司（LTCM）倒閉事件、網路泡沫及911恐攻等重大危機，因此贏得「經濟大師」的稱號。

含糊其辭的「葛氏風格」

葛林斯班除了以權衡決策、前瞻判斷及風險管理為核心的貨幣政策，更以「葛氏風格」（Greenspeak）聞名。他相信，央行不應讓市場因一句話而劇烈波動，因此刻意使用充滿修辭、難以解讀的語言與市場溝通。葛林斯班曾於1987年指出，自從他成為央行家以來，就學會含糊其辭；他的名言是：「如果你們認為確切地理解了我講話的含義，你們肯定是對我講的話產生了誤解。」

「非理性榮景」1996年12月，隨著網路泡沫逐漸形成、股市持續走高，葛林斯班在一場演說中並未直接斷言市場已出現泡沫，而是以審慎的措辭、透過反問提出：「我們如何知道非理性榮景（irrational exuberance）是否已過度推升資產價格？」

這句話立即震撼全球市場，當時東京股市率先大跌，美股亦受波及。然而，網路概念股之後仍持續飆漲數年，直到2000年泡沫破裂，人們才重新認識到這句話的預見性，「非理性榮景」也成為金融史最著名的警語之一。

葛林斯班賣權

葛林斯班任內似有回應美國股價變動的事實，因此市場分析師對其有葛林斯班賣權（Greenspan put）的稱謂，亦即分析師認為，葛林斯班宛若提供股票投資人賣出選擇權（put option），一旦股價下挫至某一價位，Fed就會進場支撐，不會讓股票投資人產生虧損。其後的Fed主席柏南克（Ben Bernanke）、葉倫（Janet Yellen），也都博得柏南克賣權（Bernanke put）、葉倫賣權（Yellen put）的稱謂；柏南克本人對此頗有微詞，希望外界不要再這樣稱呼他。

連求婚都充滿「葛氏風格」

葛林斯班的大半人生都維持單身狀態。1952年，他曾與加拿大藝術史學家Joan Mitchell結婚，但這段婚姻僅維持不到一年便告結束。1970年代，他與知名新聞主播Barbara Walters交往，但最後還是分手告終，部分原因是Walters對音樂的熱愛程度不如葛林斯班。

1984年，葛林斯班開始與NBC資深記者Andrea Mitchell相識相戀，兩人因共同熱愛音樂而情投意合，於1997年結為連理。

然而，即使是人生最重要的求婚時刻，葛林斯班仍不改一貫的「葛氏風格」。在兩人首次約會近12年後，他沒有直接問Mitchell：「妳願意嫁給我嗎？」，而是委婉地問：「妳想辦一場小型婚禮，還是一場大型婚禮？」Mitchell事後回憶，這場求婚就像他在國會聽證會作證時一樣含糊不清。

功過皆有，但勇於認錯

葛林斯班是危機中的穩定者，帶領美國度過一連串的重大危機，也是大溫和（Great Moderation）時期的重要推手，帶給美國一段低通膨、低失業的黃金歲月，讓Fed的獨立性（independence）與政策透明化（transparency）邁向新階段。

但是，2008年全球金融危機徹底改變了外界對葛林斯班的評價。他對市場自律與金融創新的高度信任，讓他低估了金融體系累積的系統風險；這場世紀危機不僅震碎了自由放任的經濟神話，也讓他的政策遺產蒙上了一層難以抹去的陰影。

葛林斯班在2008年出席美國國會聽證會時，面對次貸危機（subprime crisis）的慘烈現實，坦承自己過去所深信「金融機構會以自身利益來保障股東與企業」的市場觀念與意識形態—「存在缺陷」。

本行彭前總裁在《永遠的銀行員彭淮南：從台銀小櫃員到二十年央行總裁的傳奇人生》回憶錄中指出，Fed主席葛林斯班與時任Fed理事柏南克（Ben Bernanke）對金融創新抱持過度的迷思，導致全球金融危機爆發；危機之後，重創的經濟難以痊癒。這場危機讓美國及世人付出慘痛代價。

葛林斯班 vs. 與彭淮南：雖都長期領導央行，但存在不同經濟信仰與政策歧見

彭淮南領導本行20年（1998年2月26日~2018年2月25日），較葛林斯班擔任Fed主席的18年半還長，且同樣歷經四位總統（彭淮南總裁任內歷經李登輝、陳水扁、馬英九及蔡英文四位總統）。有論者指出，以央行總裁在任的長短來評估央行事實的獨立性（independence）並不妥適，因為有可能係政治誘因而順從政府，才得以長期留任；其實，由這兩位總裁與主席身上，我們所看到的是，其經濟金融專業受到美台各4位總統肯定與信任，才使他們得以超越政治考量，長期領導央行。

葛林斯班認為，模型是有用的工具，但無法取代決策者的判斷；因此，他堅信扎實的數據分析。與葛林斯班相似，彭淮南同樣不迷信模型，認為央行決策應建立在對實體經濟與金融市場的深入觀察與實務經驗。另外，比起僵化的法則（rules），他們兩人都更崇尚並奉行限制性的權衡（constrained discretion）。

即使兩人有若干相似之處，他們仍存在不同經濟信仰與政策歧見。葛林斯班奉行自由市場主義，主張減少政府干預，支持金融自由化與金融創新，並堅信市場能自我調節。最終他因錯誤信仰，肇致2008年全球金融危機爆發，並坦承自己的錯誤。彭淮南對市場機制（market mechanism）的自動調整機能與金融創新的效益有所保留；他認為，當市場機制失靈，金融創新危及金融穩定時，政府應積極介入矯正。亞洲金融危機時，彭淮南果斷關閉新台幣無本金交割遠期外匯（NDF），帶領央行安然度過危機。針對彭淮南關閉NDF的舉動，當時批評此舉有違自由化的某報紙記者，後來在專欄上以「報告彭總裁：我錯了！」為標題，公開向彭淮南道歉。彭淮南回憶錄曾回顧這段往事，他欣慰地表示：「認錯需要勇氣。」

葛林斯班慘痛的教訓，彭淮南私下向幕僚表示，他引以為戒。彭淮南始終警惕資產泡沫對金融穩定的威脅，認為若等到泡沫破裂後再善後，往往必須付出更高昂的經濟與社會成本。因此，與葛林斯班及柏南克均主張資產泡沫破裂後再清理不同；彭淮南認為，央行對資產價格應採具針對性的預防性措施。當台灣房市出現過熱跡象時，彭淮南多次主動、及時地實施不動產信用管制措施，限制不動產貸款成數與緊縮房貸措施，透過這些針對房市的審慎政策，配合政府的健全房市方案，事前防範房價泡沫坐大，有效降低金融體系累積的金融不穩定風險。

圖資來源：中央銀行粉專